33·酒我请，喝不喝随意

    整间包厢都静了下来，只有点唱机的音响在播放背景音乐。

    一个压着嗓子的男歌手在唱着苦情歌，尾音起起伏伏在室内回荡。

    裴鹇面不改色，喝下整杯烈酒。

    上唇微翘，下唇轻抵，杯沿被衔在唇间，冰凉的酒液滑进齿间……兰粟看见她愈发明晰的下颌线条，以及微微滑动的颈喉轮廓。

    其实裴鹇并不刻意，是再简单不过的举动，可她气质如此，做什么都优雅舒缓，仿佛喝下的不是被不怀好意的Alpha端过来的烈酒，而是在大提琴曲环绕的宫廷盛会中，醇香怡人的佳酿。

    “该你了。”裴鹇托着空酒杯，冷澈的声音落进周围几人耳中。

    在裴鹇接过那杯酒时，他们便暗道不妙，他们“初见”裴鹇，还不了解她，没想过这最平常不过的请酒，也能惹到裴鹇。

    他们平日里哪个不是横着走，此时被裴鹇阻挠，掉了面子，第一时间冒出火气。

    但思及裴鹇的身份，再如何恼怒，也只能压下去。

    为首的Alpha讪笑两声，近乎赔笑地接过裴鹇手里的空杯，将之轻轻地、恭恭敬敬地安放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尽力避免撞击声的产生。

    【我给你的总小心翼翼——】

    背景声音里的歌手唱到。

    很滑稽的场面，但在场的几人却分不出神来注意这些，倒是兰粟，在起伏波澜之后，望着裴鹇的侧脸，彻底安下心。

    她眉眼微展，腰身也软下来，姿态慵懒地倚回沙发里。

    裴鹇的目光始终如一，像是凝结千年的冰霜上浮动的那层冷雾。

    她盯着面前的几人。

    为首的Alpha又笑了笑，企图掩饰尴尬，他清了清嗓子，重新停止腰板，拿起自己的“自信”。

    虽然心里怵裴鹇，但至少面上不能太难看。

    “那就敬裴总一杯。”

    几人先先后后倒酒喝下，弓着背赔笑，裴鹇始终没有回应，在为首那人喝下之后，她便重新坐回去，面容矜冷，眼睫微敛，没有多给一个眼神。

    这些人接收不到信息，连说了好几句客套话，酒液晃荡，又喝了数杯。

    裴鹇未曾抬眸，她重新打开配置的平板，进入点餐系统。

    “这些酒好像有些少啊。”裴鹇在平板上cao作着，轻点两下，电脑里响起提示音，她接着说道：“大家这么久没见，难得相聚，以免遗憾得喝尽兴才行。”

    “酒我来请，尽管喝。”

    她在生气。

    兰粟心间一动，明明裴鹇神色静缓，一言一语都叫人瞧不出她的心绪，但兰粟就是能分辨出来，她在生气。

    一贯优雅温和，被她埋怨太过温柔的人，因为一杯酒而不惜卸下平日做派。

    等到服务生上了酒，那一瓶瓶价值不菲的酒摆上桌，那些Alpha才知晓裴鹇的打算。

    原本以为喝上几杯赔笑几句，这事就过去了，可裴鹇重新点单，不在乎价格不在乎种类，势必要让他们喝“尽兴”了。

    “不了不了，兄弟们刚刚喝了不少，这些酒太破费，会所里加了不少价，裴总你这不合适，就不浪费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裴鹇微微一笑，冷冽的容颜上挂着笑，一贯温和的双眸里却不见分毫笑意。

    “这酒，喝下去才不浪费。”

    服务生接了大单，能得不少提成，开酒倒酒的动作都殷勤许多。

    背景音乐里的歌手适时送上一句，唱得咿咿呀呀缠绵悱恻，随着歌曲间奏的插入，背景音低迷下来，整间包厢更显安静。

    原本还有些没注意到这侧变故的，此时再不注意也不行了，所有人视线齐刷刷望过来，望向身段优美，气度华贵的女人，望向她面前明明站着，却缩手缩脚，萎弱不堪的男人。

    同学聚会经常有，大家或多或少都熟知这几个男Alpha。

    在高中时就不安分，是同届里有名的校霸。

    多年过后，当初跟在他身后的小弟早失了联系。但他就算成年了、步入社会多年，也依旧不会安生，一场大哥小弟的游戏玩了多年，在同学聚会上又认识了好几个新朋友，交着好友互道兄弟，从此每次聚会都凑在一处找乐子。

    他喜欢被簇拥，享受等级地位都不如自己的人跟在他身后，视自己为中心的感受。

    他喜欢那些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，但这一刻，面对这些老友的注视，他感觉像是失足掉进泥坑，沾了满身泥泞爬起来，却叫众人看见这般糗态。

    连精心打理的发型、认真准备的服装，都没办法遮掩他的窘迫。

    像是被扒光了一样让人评头论足。

    不因其他，单单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。

    裴鹇正盯着他。

    好歹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多年，他很快调整过来，拿出平日里的样子，大笑着道：“行啊，既然是裴总的意思，哥儿几个怎么好拒绝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多话，干脆端起桌上的酒，一仰脖全灌进喉咙里。

    这杯酒昂贵，滋味迷人，入喉醇厚，可他来不及细尝。

    好在它度数不算高，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好几杯，又笑呵呵地招呼身侧的“小弟”一起。

    每喝一杯，就把喝净的酒杯亮给裴鹇看，裴鹇不言不语，神态自若间，好似给她一杯茶，她便能优哉游哉地涣煮起来。

    “裴总，你这可不够意思。”男人喝了好几杯，换被换瓶间，不乏有度数极高的烈酒，此时酒已经上了脸，他脸红脖子粗地望着端坐的女人，声音被酒精泡得粗哑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裴鹇抬眸望过来。

    “酒我请你们，喝不喝随意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对方哑言，只道裴鹇这话说的，看似给他选择，其实尽在不言中。

    方才在饭桌上，他们几人还和裴鹇打过招呼，刚想搭条门路，毕竟这是如今势不可挡的风云人物，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裴氏，受得裴鹇的青睐。

    他们有老同学这条路子，原本就占尽优势。

    就算从裴鹇手里得不到好处，他们也万万不想得罪这样一号人物。

    白手起家的贫民之子，能打拼到这个地位，不用细想就能知道，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深不可测。

    他们不愿意得罪裴鹇，自然也就做不到随意。

    又是几杯下去。

    酒气渐浓，思绪也开始出走，为首那人说话已经含混，眼看着就快要站不住脚。

    裴鹇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。

    她抬腕示意，“我敬大家，不醉不归。”

    不由对方回应，她自顾自地饮下这杯烈酒，唇角还染着湿，她微微勾唇，“该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裴鹇的意思太明确，这下再拒绝不得，他们只得跟着裴鹇倒酒、端杯、饮下，喝完了还不够，还得奉上几句奉承话。

    裴鹇所点的酒皆是佳品，为了惩戒这些人，自然也免不了高度数的烈酒，此时启封大半，大部分都进了这几人的肚子，一时间酒气漫天。

    几轮下来，饶是Alpha的体格也受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但裴鹇动作依旧优雅，瞧不出分毫异样。

    无需她自己动手，一旁的适应生早瞧出情势，忙不迭地为她倒酒。

    又是一杯。

    酒气熏天，原本千方百计告诉自己要忍着脾气不能得罪裴鹇，在酒精上头之后，脾性也就显露出来。

    “够了吗？我说现在够了吗？！”他几乎要把手里的酒杯捏碎，粗着嗓音，几近怒吼地问裴鹇。

    “还不够。”裴鹇依旧温雅，她重新端起酒杯，正要饮下之际，手腕被人托住了。

    白皙的指尖搭在她小臂之上，是兰粟。

    “不要喝了。”兰粟轻声说着。

    就算有人天赋异禀对酒精耐受，就算Alpha的体质优越，但面前这几个都快要趴下了，可见他们喝了多少。

    即便裴鹇不见异样，但那么多酒实实在在灌进肚子里，兰粟不免担心。

    正要开口阻止，只见裴鹇冲她微微展颜，露出个安抚的浅笑。

    薄唇轻抿，她继续饮下。

    兰粟担心的不止是酒精，也是这些Alpha，人喝多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来，眼看着他们态度越来越差，说话越来越脏，好似随时都会爆发。

    她担心这些人会不顾一切在这里和裴鹇动手。

    气氛越来越焦灼，正当兰粟担忧之际，她刚刚的举动让旁人得以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贺言珍也看出来，再任事态发展，会发生什么都说不定，可不能以常理来推断这些Alpha。

    那个叫裴鹇的女人，就算是个Alpha，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，也瞧不出等级，如果真动了手，怕是要吃亏。

    比起这些男A，这个女人倒眉清目秀许多，贺言珍不再多想，她往这头走了半步，径直出声。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，大家是来放松聚会的，都喝趴下了还玩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样吧，把空瓶子收一下，再上一点吃的。”不等众人反应，她又转头，看向一旁呆立着的侍应生。

    侍应生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仅靠一口气憋着的男人再也忍不住，干呕一声，拔腿就往门口跑，眼看着就要奔去洗手间。

    剩下几人亦是如此。

    【仅此而已了吗——】

    已经换了一首歌，歌手也换了一位，声线倒是差不多，就连唱腔也如出一辙，哼哼唧唧地唱出这句词。

    倒是颇为应景。

    *

    “好的，女士。”侍应生正愁着如何回应，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逃去洗手间的几人身上，他赶忙应道。

    “快些去吧。”贺言珍嘱咐。

    “再上一杯温水。”

    侍应生循声望去，是那位极漂亮的女人，想来是为那位气度不凡的Alpha点的。

    她刚刚也喝了不少，想至此，侍应生扬起标准的微笑，一边弯腰抱起桌上的空酒瓶，一边回答：“好的，请您稍等。”

    兰粟眼看着裴鹇喝下好几杯，虽说远比那些人喝得少，但再怎么看，裴鹇这单薄的身板，也不像酒量好的人。

    她皮肤白，一点痕迹便格外显眼。

    兰粟看着她泛起微红的眼睑，不禁放柔嗓音，轻轻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裴鹇，你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没事，不用担心。”裴鹇微笑道。

    兰粟实在瞧不出她有任何反常，只得补了一句：“等会喝点水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园夏看不下去，出声道：“哎呀，不用这么紧张啦，裴老板是Alpha，哪有这么弱。”

    说罢，她又俏皮地补充一句，“这么rou麻兮兮，很少见你这么关心别人，还说你们不熟？”

    这话说完还不够，园夏不嫌暧昧地又嘻嘻笑了两声，打趣之意溢于言表。

    裴鹇分明是为了替她解围才这样做，关心她是应该的……兰粟想如此反驳，但话到嘴边，不知为何又吞了回去。

    莫名生出诡异的不自在来，她眸光闪了闪，稍稍别开脸去，抬手理了理颊侧的刘海。

    兰粟默了两秒，干脆不说话。